游击队生涯

看看到处都是谈电影《色·戒》的文章，简直叫人发怒。

除了韩松落的一篇还算上了路（他写了两篇，第二篇不行），其他的简直在胡说八道，就连崔卫平给《新京报》写的“三截式”影评（这是我故意发明的说法，跟“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意思差不多，一个境界。就是要抨击她，谁叫她身为中国著名知识分子还写不好一篇言情片的评介！）也是东一下西一下的不着道。我很生气，更叫人生气的是学术中国上还做了一个专题，从网上扒来几篇弱智女的观后感，简直比于丹的《论语》心得还敢出洋相。

人就怕没有了敬畏之心。以前，纸很金贵，所以人一般不轻易写字，要写也是慎之又慎，决不敢识了几个字就下笔成书。文学这东西最可怜，音乐、美术都需要一些基本的技巧和知识才能动手，评论也需要技巧和知识背景，而文学不一样（一般的剧情电影和文学类似，艺术电影又不一样，尤其是玩镜头语言的，是有个高门槛把那些自以为是的观众拦在外面的），识字的就敢来评论。这真是很讨厌的事情。今天看见那么多说《色·戒》的文章，我被气得不讲风度了。

关于于丹，我本来是不知道的，因为我不看电视，更不会看电视上讲国学的节目。我就是学这个的，这方面很自负，等闲不看活人写的书，更何况电视节目。去北京的时候，听LS开玩笑时提到了这个于丹，大概意思是，“人而无信……”按于丹的解释就是“一个人老收不到信，是很失败的”。于是我就对于丹有了大致的了解。今天早上看到八卦新闻的时候，顺便看了看于丹的照片，以及她的高论。不好看。

今天的好新闻是法国罢工，规模很大。法国的工会很厉害。电力部门的工人很有戏剧天赋，他们断了一般用户的电，而给那些欠费断电的用户送了电去。这很好，彻底推翻正常秩序，全部都要颠覆掉。

我对张爱玲女士的态度很复杂。总的来说，我认为她是一个不怎么高明的作者，但我又确实十分熟悉她的作品。我10来岁的时候偶然买了一本《张爱玲传》，是一个叫余彬的人写的博士论文。因此，在能买到、读到张爱玲女士的作品之前，我已经非常熟悉她的写作生涯，也了解了文学史上对她的种种说法。基本上，到目前为止的中国文学史还没有对她做出全面、中肯、实在的评价。大陆、台湾、香港和海外汉学对她的评价莫衷一是，没有达成共识。水晶之流的张迷对她不切实际地拔高；夏志清这样的文学史作者象征性地强调她的重要性，却给不出完整的理由；大陆学界则似乎对她失语。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傅雷当年以迅雨的笔名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不长，且是在张刚出道时写的，不能概括张的整个创作生命。——这前面的几句，暗含着一个前提：把张爱玲当作一个严肃的、经典意义上的文学家来看待。如果把她看作一个畅销作家，像西德尼·谢尔顿或亦舒，就不必交代这几句了。

我基本上是把张爱玲当成畅销作家的，比亦舒要高明些——语言干净利落，不贩卖流行价值观。我觉得我的态度是很符合实际的。张爱玲不是文豪——像胡兰成《论张爱玲》里写的那样。胡兰成不学无术，他说的话算不得数，就算所谓他的天才影响了台湾一代文学气象，也不行。想想他跟朱天文胡扯什么文曲星拱照台湾，台湾会出大作家。简直恶搞。不过，我心目中胡兰成的文学地位要比张爱玲高，因为他的文章自成一派，《今生今世》是极好的散文，《禅是一支花》是有创见的思考。

本着我对张爱玲的熟悉（至少比一般所谓张迷要熟悉得多），我决定对张爱玲下几个断语，从而彻底打垮今天看到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评《色·戒》文章，不再为那些狗屁观点及其作者生气，了结今天的愤怒情绪。

1、《色·戒》是一篇三流小说，技术不怎么样，可以说完全没有技术，情节很单一，内容很简单，没有复杂的深层意蕴，凡是妄图挖掘这篇小说的深意的，或号称找到了深刻的哲学理念的，统统是扯淡。

2、这篇小说里没有狗屁爱情。张爱玲的小说里就没有写过爱情。她写过一篇散文《爱》，但不是爱情。还写过一首诗，叫《落叶的爱》，但也不是爱情。《十八春》大概写了爱情，《小艾》跟爱情也似乎沾边，但这两篇都不是张爱玲的典型作品，而是她附庸社会主流价值观的结果。这两篇小说是讲无产阶级情感的。张爱玲虽然名里有爱，其实没有。

3、关于床戏，我没看电影，但考虑到现在要找硬性色情片都很容易，所以就不必大惊小怪了。一般人要看色情片，有很多途径。大家不要假纯。张爱玲是从小看《金瓶梅》长大的，《九尾龟》之类的小说就更是熟悉的，《海上花》里提到春宫图册和玩偶时语气稀松平常，还有能力超强的施瑞生。民初的空气是相当开放的。《沉香屑：第二炉香》里的中国女生也跟外国同学声称，中国人对性并不讳言，决不同于新教徒保守的性教育。

4、关于虐恋，大家请有点专业精神，去看看《O的故事》或《上海异人娼馆》，王小波的小说出版也有10年了，这些都是很好的、很易找到的入门读物，比张爱玲没有写清楚、想清楚的二人关系明白得多。不要看见汤唯被绑就兴奋尖叫。

5、关于汉奸和胡兰成。拿《色·戒》来讲抗日、讲汉奸的，统统是脑子进水了。这个题目太没有想象力，我懒得说了。

6、张爱玲写这个小说，和她其他的短篇一样，讲的是生活的无奈：怜悯着别人、以为自己是主宰的，其实却是真正可怜、被左右的。这种讽刺性的处境就是张爱玲所谓的苍凉，这种苍凉在《倾城之恋》里借着范柳园的嘴说得很明白，即说“契阔”是最悲凉的诗一段。总之，境界不高。她的境界本来就不高。

其实别人写他们的，关我什么事呢，再说，我也没什么道理。但我就是很烦。这也是糟糕的自大，以为自己最有发言权，其实一样的是扯淡，甚至比别人更扯淡。我觉得大家应该追求高一点的境界，比如我昨天晚上看卓别林自传最后，写他爱自己的妻子，百把字，说的也似乎是千篇一律的话，但真好。张爱玲这人格调不高，心态不健康，只不过小时候受过点冷落，就一辈子阴阳怪气，样样事都被她看透了，凡事只会冷言冷语、自以为是。结果，一辈子过得烂糟糟的。真正聪明的人是让自己的伤口愈合，过上健康的日子。沉浸在再有深刻意味的病态里，也是病态，不值得效仿，甚至不能去深究——那是麻风病，成天在那样空气里，最终总会染上的。我不要过糟糕的生活，所以我不看张爱玲，我还希望我的朋友也都不要看张爱玲，就连胡兰成也比她好，我赞成看胡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