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队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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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游击队女孩 @ 2009-08-12 18:03

在一篇关于维特根斯坦的文章中提到:一战前的维也纳是华丽艺术和惊骇的庸俗作品的战场,充满华尔兹舞曲,掼奶油,巧克力蛋糕和高雅文化。政治气氛越严酷,它反而越无情和轻薄。奥地利讽刺作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说“在柏林,情况异常严峻,但并非不可救药。而在维也纳,情况正好相反,已经不可救药,但并不严峻。”

而同时,维也纳也是现代建筑思想史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脱离了含糊性,呈现了复杂和混合,即所谓维也纳式的哥特式风格。正如表现主义总是从最缺乏生气的地方爆发,这个城市存在隐秘的想象。

柯布西耶在维也纳时,已经有一些大师气了,因为他说“我们都是严肃认真的人,我们不喜欢怜悯什么人”,在维也纳严肃认真,就只能看到“有钱的 维也纳在演戏,无钱的维也纳在充当看客”。但同时,由于他是一个有一点力量的人,他看到“周围则是我们的欧洲玫瑰、我们的鸢尾、我们香气逼人的大百合” 时,也念念不忘贵族的维也纳。他有一个梦想。所以他朝向东方。

西方的没落还没来临,但他排斥了西方的灵魂,或者说当时的灵魂太琐碎,他只看到沉闷无趣。他反对肉感,反对女性成为城市的偶像、大神,反对茨 冈女人的新鲜气味,反对文明和秩序掩盖的平庸、乏味和混乱。他要求真正的混乱和异国情调,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就是想要完美感,想要宗教感,他想要圆 顶的大清真寺,虽然他也不知道生命意味着什么。道德感是拉夏德方人的盔甲,可以抵抗一切历史的风险,但为了赚到手工艺的钱,他们也可以脱下盔甲。这是个理 性的人,不管柯布西耶的东方有多少驴子和土耳其小女人,他毕竟是个理性主义者。他在伊斯兰世界念念不忘三位一体,他的朝圣走上大马士革之路,要领会神圣的 统一。

土耳其的疯狂在街道上,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到了一起,他将之命名为一致、和谐、互相效仿的疯狂,他把可怕、冷漠、没心没肺、毁灭性整合为宏伟壮 丽。这就是可怕的萨伏伊别墅,你在那里没法藏身,那是最好的视野,那是上升的斗兽场,别墅的主人被他送上舞台接受剖腹的刑罚。“这是一种没有限止的信 仰”,他承认“可惜我却只知道一种让人痛苦的信仰。”土耳其人“信仰的是叫他们不必害怕死亡的宗教”,但柯布西耶毕竟是个西方世界的人,他只能追求最有诗 意的建筑,而不是最有诗意的生活。

但是我也不想贬低他。每个人都是他人的异教徒。柯布西耶使西方认识到了圆顶大清真寺的狂妄,伊斯兰世界的整饬是一种恐怖。但他有他的意义,每 个人也是自己的异教徒,每时每刻绑送自己上火刑柱。整个朝东的旅程,他念念不忘将语言浓缩为几个有限的词语。东方是一个宏伟的象征。他,柯布西耶是取火的 人。他学会了喜欢比例简单明确的尺寸。光荣归于真主。在他的宗教里,每画下关键性的一笔,他就是神。

在这个意义上说,建筑师都是泛神论者,每当设计,他们就附体到万事万物之上,成为神。既坚实,又强硬,具有钻石的纯净。

托马斯·卡莱尔说,信仰就是使一个人实际上铭记心灵深处的事物,而且能确切了解他与这个神秘世界的至关重要的关系以及他在这个世界中的本分和 命运。对于这个有信仰的人,这个英雄,一切都是美丽、可怕,并且不能言传的。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朝向伟大、深沉、神圣而不可知的无限领域。而这个特质,在柯 布西耶很年轻的时候已经表现出来了,因为他在卫城时领受到了天启,这种领受是对始终追寻者的一个奖赏。

对他来说,建筑,“这是一门命中注定逃避不了的艺术。就象一个伟大而不变的真理一样冰冷。”


 
游击队女孩 @ 2009-08-12 18:03

前天下午去吃面,带着一本聊斋志异。虽是辛辣的面,却也吃得清爽。

小时候,表姐有好多连环画,我也经常看,最喜欢的一本叫做《凤仙》。有个书生住在郊外的寓所,环境好,有天竟然有人在他房子里偷欢被撞见,那 一对男女也不是糟糕的人,只是仓促走掉,说以后再来赔礼。过几天却送来一个妹妹,比那之前的女子更美,名字叫凤仙。姐姐叫八仙,还有一个什么仙,也是个姐 姐,却忘记了。和一千零一夜里的三姐妹不一样,这里的三姐妹都是互相帮助,成就姻缘的。后来是怎么回事,忘记了,这几个仙大约也不是花变的,只是一群狐 狸。喜欢是连环画里把这几姐妹都画得好看。

后来读唐诗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是鬼诗,因为说的大约就是有才情的鬼。我也很喜欢,虽然是不见了,却有青绿山水那样遥遥地告诉你她来 过。吃面那天顺手翻到的是《绿衣女》。聊斋的故事不如阅微草堂的恐怖,大约因为不营造,只是讲故事,讲的奇妙好玩。绿衣女当然是妖精,只是婉妙可人,来的 时候就说我当然不是人啦,但你看我能吃了你么?就是来和你好一下的。书生当然也愿意,有一天说你唱歌我听吧,绿衣女不同意,说是怕人听到,后来还是唱了。 这就是却不过的情,没办法,按照古人说法是孽债——只因这一唱便要丢命。但她还是唱,声音细细听不见,但认真听却真是好听。

虽则短短一个小故事,不过百把字,最后却也动人。那一回缠绵完了,差不多要天亮,绿衣女要走,“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只是心 怯。乞送我出门。’”,要走了,又说“‘君佇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她这样怯怯地说话,实在是我见犹怜。新文学时期最好的情诗,我一直以为是汪静之 那句“我一步一回头瞟我的意中人”,似乎是妩媚,其实是哀绝。又想起徐志摩写情书说,“是真爱不能没有悲剧的倾向”,就是每走一步都是在深渊上面,不知道 下一步踏出去还回不回得来。本来是死不足惜的,大家都只是匹夫匹妇,但奈何心里有那个人了,也就变成了千金的性命,丢不得。所以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既见 君子,云胡不喜,却又怕一不小心,担待不起,又怕万一有个闪失,那是步步都不能错的。任是江洋大盗,妖魔鬼怪,好高的法力道行,都处处担心自身难保,只因 承了恩情。

那绿衣女爬过围墙,书生却听见外面一阵怪声,跑去看,却只看见一只大蜘蛛张了网,正自狰狞。书生去细看,一只小小的绿蜂都快被蛛丝缠死了。救 下它,缓过气来,就悄悄飞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书生也自是惆怅了一阵,后来当然不必细表,考取功名了吧,后来也记得年轻时的这一出,但他是凡胎,死了就 再没人晓得。她呢,好不容易修来的人身,大约就废掉了,但也够了,修成人身本来也就图一点人世的情事。

阅微草堂笔记里时时处处有鬼写的诗、文,都是惨淡得不行,但写得似乎也不好。要看鬼诗应该读一读李贺。“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是感时,还 好,不凄绝,但平日里写的打打杀杀,打杀的不是胡人,只是光、影、树、城。凡是人间的事情他都不懂得,只晓得一破再破。他倒不是鬼,他是被鬼缠了身,样样 事情看来都是有了化身般的不可信不可亲,但他又要与它们亲近,只落得个支离破碎。人家来和他好一回,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他是“不得与之游,歌 成鬓先改”,他是“我有迷魂招不得”,他是“九节菖蒲石上死”。

古人说,菖蒲花,难见面。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做李贺那样的人,不能写决绝的诗。昨天我去湖边走,看见湿地里菖蒲已经发了芽,回家检视去秋 掏下来的菖蒲子还在。菖蒲花不好看,黄黄的不见得娇媚,虽然那样难见面,见到了却也不过如此。但这是彩头,不能随便胡说,过天合适了,买些花盆,年年种它 几十株。

我且看看这菖蒲花到底有多难见面。


 
游击队女孩 @ 2009-08-12 18:02

古时候的人,凶得很。汉乐府里动不动就是赌咒发誓,来不来就是灭门之祸——还不是灭一家,是灭的全人类,连地球在内,那时候还好没有宇宙学,要不连宇宙 都一起灭。我有个女朋友,经常发发狠就引那首《有所思》,比如什么事情烦了,就收卷起来行头来,咬牙切齿地反复吟咏那句“拉杂摧烧之……拉杂摧烧之……” 我这边心里也响起了回音,是后面接着的还要险的两句,因为还不解恨,所以要“摧烧之,当风扬其灰”。集中营里焚尸炉也不过如此。

像盟誓的诗,《子夜歌》也很吓人。“山无陵,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全都是世界末日的景象。难道就因为一次恋爱失败,就要毁家灭国吗?难 怪到古诗十九首的时候,都被吓得没有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了,又是苦又是怕。搞来搞去最多就是努力加餐饭,活着没意思,吃那么饭有什么用?所以这些我统统都不 喜欢。

我主张人要温良恭俭让,大家要一派和气,搂搂抱抱,相互微笑。古时候的人其实蛮会生活的。有一段时间我特别爱研究古时候的人怎么过日子,比如 深衣考,“衣二幅,屈其中为四幅。布幅阔二尺二寸。用二幅,长各四尺四寸,中屈之,亦长二尺二寸,此自领至要之数,大略居身三分之一,当掖下。裁入一尺, 留一尺二寸以为袼,其向外则属之于袂其向内则渐杀之,至于要中,幅阔尺二寸矣。”最后还来一个“矣”字,意思这就够了,不算多。还不多的呀,这才光衣服, 加上裙子,腰带,帽子,不晓得要用多少布了。古时候一遇到年成不好,就衣不蔽体,魏晋名士那么有名有地位的,都要穿旧衣服,长了虱子都不洗澡,因怕衣服多 洗几回就洗坏了。

还有吃饭的问题,我也研究。山家清供讲做青精饭,我也想做,但是找不到那个乌树,我想想芹菜也很绿,但是芹菜叶子煮出来的水做饭,饭也并没有 染上颜色。所以古时候的人,是很辛苦的,并不简洁。我平时就不主张复古,因为太麻烦。但是有时候我又想还是要复古一下,这样把大家都搞烦,没办法的时候, 就要听我的。

也没所谓大家,就是我身边的人。所以大家都怕我规矩多,一到什么时节,想想我要出主意,就害怕,不讨论,直接说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这样就 真好,世界在我掌控中。但其实我悄悄下来是读千家诗的。唐宋的人因为学会写五言七律,什么都规矩起来,就来感情呀事业呀,都有了模子,轻易出不了框框。所 以看千家诗是难得有感触的,给小孩子读千家诗不会导致思想脱轨。只有一首,也不是很出名的一首,我小时候读了到现在也还不忘记,觉得很是寂寞,就是白居易 那首《直中书省》:

丝纶阁下文章静
钟鼓楼中刻漏长
独坐黄昏谁是伴
紫薇花对紫薇郎

草木形骸,也不过如此。也不说是好时节,也不说是良人,就算是坏人罢,他也只是对着和他一样乏味的物件。还在上班,不能离开,所以好可怜,就 这么两两相对,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我现在也是在上班,不能离开,所以我也烦得来,看着千家诗,恨得不得了。首首都是幽怨,好不容易有点快乐,又说“此生 此夜不长好”,他怎么知道不长好。真是讨人厌啊。

大约没有大志向的人,就是这样的吧,外面是风起云涌的时代大潮,没志气去扑腾扑腾,就知道在这里不高兴日常琐事。但就让我沉迷于低级趣味无法 自拔吧,境界低有境界低的好处。王韬写《言志》也无非“娶一旧家女郎,容不必艳,而自有一种妩媚,不胜顾影自怜之态,性情尤须和婉,明慧柔顺而不妒,居家 无疾言遽色。女红细巧,烹饪精洁,倘能作诗作字更佳。薄能饮酒,粗解音律……”多么低级啊。我忽然想,“闲来无事不从容”的意思,大概就是说,让我做个堂 堂正正的废物吧!

但是怎么说都不着痛痒,因为我今天真开心啊。


 
游击队女孩 @ 2009-08-12 18:02

中国的学者里,我痴迷的有那么三五人,龙榆生先生是其一,能与龙先生并列的还有一个吕思勉。然后下来也许还能有王利器,再有蒙文通……想想,就好开名人大会了。

其实也都不是什么名人,说来都是生疏的名字。他们这等人没有入得了时兴的大作,也没有犯得上批判的忌讳。是历史课本的书眉页脚上手写的铅笔 字,到再版的时候就会消失。总会记得,因为不忍心。再譬如会做古小说钩沉的鲁迅,擅写西南马帮的艾芜,或者把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与明清章回小说融会的李 劼人(他还做过遗老风格的成都市市长,有一院漂亮的芭蕉树),因为没有一心要捧红他们的当代红人,所以也就渐渐地淡出。淡出也没什么不好,电影里淡出的镜 头是诗情画意的表示,总比一味阴冷的长镜头要好,譬如季羡林,仿佛一出漫无结束的长篇悲情电视剧,乏味到后来连广告也没人愿意来插播了。

又或者捧也是捧不红的吧。连张爱玲也说“张爱玲五详红楼梦,众看官三弃海上花”,所以私淑只是私淑,谁心里都有一根隐秘的弦,弹拨得响也只是于我心有戚戚焉。

可是我之知道龙榆生却是因为当代的一个红人。说来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晓得分别好坏,也曾迷恋过汪晖:汪在文章里忆及扬州师院的青涩年代,有一 个章石承先生是他的导师,且似乎王小盾也与那章先生有些师承的关系——看看,都是现今炙手可热的人物。却说章石承正是龙榆生先生的弟子。汪的文章里隐约也 提到了龙先生与南京中央政府的关系,却不说明白,只说那龙先生身后连名字也不敢示人,墓碑上只刻着“九江龙七”。那九江也不是他祖籍,是夫人的乡里。沦落 到这田地,且是文人,总难免叫人同生身世之感。汪文中也述及在龙先生墓前矗立神伤——文人,但凡被卷上了风头浪尖,多少也排遣不去些忧惧,因此那时节的汪 一定是有些真心的。所以,汪晖是可以原谅的,顺带着我也原谅了自己的曾受蛊惑。

龙榆生的词学现在也不大出名。我常常读的这本唐宋名家词选,选词手法好,注释简而不约。且虽他自己填的多是婉约一派,却也大是推崇豪放派的作 品。这样说来说去我也觉得似乎不妥,没有说服力。只是那流传最广的宋词三百首,一无章法,二无注解,选词的疆村是大名士大遗老,当时的风流人物穷途末路, 老来无所依,批词的砚是授给了三十不到的龙榆生。先先后后多幅授砚图是一时代的佳话。也是一时代最末的佳话吧。师承这件事情,早已经不见重视了。

总是发牢骚是不好的,做人要有审美的态度。要不是这本词选,大约我也不会认真读到白居易那几首忆江南,真有词味的是“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 上看潮头。”连带着想起岳飞的“特特寻芳上翠微”,虽是诗,却也脱不了词味。词比诗更有叙事性,一阕词里绵延不去的是一个情事。只是欲说还休。诗是从古诗 十九首,一直是抒情,对宏大的人生主题发议论,或者心有余恨。但诗经却又不同,“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是对人哀哀地诉求,反复唱着 那句“忘记你我做不到”;又譬如“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则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表白,古今传奇里随手都是的段子。

词又是最讲体面的,诗可以打油,曲到了今天人多只晓得那“铜豌豆”的无赖。词最多是词牌里有下里巴人的遗迹,也不多只是“丑奴儿”“鸭头 绿”,连“菩萨蛮”也因为“杨柳小蛮腰”而不陋也不俗了。且说到词牌,也是最感伤的,凡是离乱的时世,却要唱“定风波”,凡是同心而离居的,却定要填一阕 “点绛唇”。但有时候却又现实得不怜惜自己,我最爱是《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是等着人问“尚能饭否”却等不到了,只好半夜里仗着酒胆想象魔兽世界, 接受老泪纵横的结局才是聪明吧,总比“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却还只遇到冷眼要可靠。

再有“相见欢”和“永遇乐”,我喜欢是前者,因为更口语一些,又因为后面那个总容易联想到“长乐未央”,不是好兆头。语言有就是巫术,要小心 不要给自己给生活念了咒语。但对于强悍的人来说,也无所谓,因为不是我要听生活的,是生活要听我的。那么只要相见就一定是欢欣鼓舞,惟有见也见不到是最糟 糕。

龙榆生先生是喜欢李煜的,这其实也是废话,因为只要按着规矩来,读词就应喜欢他。以前觉得浪淘沙好,因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有自觉的改正与 调整的意思,有终于还是与现实相遇的解脱。只是昨天看到朋友文章要让一个曲子送到不可知的某处,祈愿“阴阳畅达,关津勿阻”,不见踪迹的故人与这清明的节 气,总还是人生无常的局限。这局限也就是“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就是“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而没有局限,大概也就无所谓相见欢了吧。

拉拉杂杂说了些废话,其实是想在诗歌里找一个出口,奈何却找不到。既然在生活里面,那就是出不去的,况且,出去做什么呢?还在这世界上的人, 有无限的感伤的可能性,对着具体生动的生活,或者变幻莫测不可认识的规则。诗也好,词也好,唐也好,宋也好,它们有各自的表达和突围,我只是想知道,哪里 才能找到那个表达。而表达的需求总是不断滋生变化的,有时候甚至不是表达,只是一不小心,某根弦就被弹拨响了。是余音绕梁,也是莫名其妙。


 
游击队女孩 @ 2009-08-12 17:56

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和范柳原在浅水湾附近的断桥边散步,那是傍晚,说起来地老天荒,两人都不讳言此刻彼此没有真心,希望辽远辽远的将来,也许会有的 吧。一定是要现实生活都全部毁损了,才能有原始朴素的情感。否则,都是装扮。这大约就是遗少们的期盼。在他们的世界里,规矩和遗迹实在是太多,从小耳濡目 染的都是情爱的经典描述,似乎并没有生动可感的真情流露。就像京剧里男子假扮的女子,到处都是女色的婉妙,却都只是套路——是闺秀中的闺秀,荡妇中的荡 妇,由不得你不按着那套路来搬演。

但又有天地初开的诧异和不遵守。譬如《金锁记》里七巧的不懂得,“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 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因为不懂得所以能够不遵守。又有《连环套》里霓喜的泼辣和刺激,撩拨和调情都来得直接甚而幼稚,被有规矩的人看在眼 里,就不上得台面了,但是还是新鲜而有生命力。

所以张爱玲的小说有着真正的肉欲感,虽然并不直接描摹性,至少不多。范柳原要白流苏裸着身子在热带雨林里奔跑,想看看她本性里的可爱之处,却 是不可能的。对于白流苏这样的闺秀,脱离了樊笼她就一无可施展的余地。就连《留情》里的淳于敦凤,臃肿的肉身、贤淑的派头之上若隐若现的魅力无非是那略带 苍老的嗔骂,那是从老姨太太们处耳濡目染来的“长三堂子那一路的娇媚”。

小团圆》不知毁掉了多少人心目中的华美和气派,也满足了我这样人对当年深闺中的淫乱氛围的好奇。九莉当初说,蕊秋“不过是要人喜欢她”,后 来却知道她打胎的次数也很不少。九莉当初以为楚娣与绪哥哥是柏拉图式的爱情,后来却知道两人床帏之间也各怀鬼胎。但她毕竟是“初开天地”的眼睛,看到的都 是不合式,不妥当,不应该。在她看来什么都是新鲜,所以有《琉璃瓦》中郑川嫦的不知命——在那个世界里,知命是最要紧的本领,否则活不下去。蕊秋这样的美 妇人是早早就知命的,她的出走欧洲不过是耍了一回活宝,不过是扮演家家都要有的一个不规矩的妇人。而她的老无所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唯一的例外是九莉, 也就是张爱玲她自己。她要扮演一个例外。但这也是她的本分。

遗老的家庭里无一例外都要有一个早慧的孩子来背诵“商女不知亡国恨”,都要有一个不本分的后代要卧薪尝胆发奋图强,只是这一次角色给了她,不 是九林。怪只怪她聪明敏感,怪只怪她在自家里也演一出寄人篱下, “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与三姑比较远些,需要拉拢。二婶要是不大高兴也还不要紧。
‘想好了没有?’
‘喜欢三姑。’
楚娣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蕊秋显然不高兴的样子。
早几年乃德抱她坐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镑,一块银洋。‘要洋钱还是要金镑?’
老金黄色的小金饼非常可爱,比雪亮的新洋钱更好玩。她知道大小与贵贱没关系,可爱也不能作准。思想像个大石轮一样推不动。苦思了半天说:‘要洋钱。’”

《小团圆》里这样的片段多了,难免显焕家世的嫌疑。自然,老派人家有他们的规矩,规矩大得超过凡人的经验。但并不超过凡人的想象空间和知识领 域。在舞台上展演的情节若是太高于经验世界,也是不行的,幸亏《小团圆》的多场色香味俱全的床戏是在《色•戒》的人体体操之后登场,否则还不知道要吓着多 少人。她当初也是充分暗示了的,《沉香屑:第一炉香》里说中国人自有许多狎情小说和春宫图片作性启蒙,不比外国清教徒们的幼稚无知,饶是她这样的有家学渊 源,饶是她偷读了父亲多少的色情小报,还是要栽到一个乡下才子的手里。邵之雍的来历在《小团圆》里点破不多,只是乡下有老婆这一层透露了他的性经验起点之 远,还有秦淮河的歌女做妾——那是近于雏妓的吧。

但她终究还是怀了一层理想化的企望。《我看苏青》里 “对于苏青的穿着打扮,从前我常常有许多意见,现在我能够懂得她的观点了。对于她,一件考究衣服就是一件考究衣服;于她自己,是得用;于众人,是表示她的 身份地位,对于她立意要吸引的人,是吸引。苏青的作风里极少‘玩味人间’的成分。”而于她自己,一件考究衣服不仅仅是一件考究衣服,对于她立意要吸引的 人,不仅仅是吸引,她要“玩味人间”,也就是说,既要吸引那想吸引的人,要有才女的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又要不模仿还自然就具备比长三堂子那一路还要高明 的“娇媚”。不妨把这个符号化的理想,看作是一个过气阶层想要脱胎换骨、混入新体系的野心。

她母亲那一代的美妇人,是缠了小脚却要遮掩,是白流苏那样“娇小长不大的身躯,白磁般的皮肤,永远萌芽似的乳”,有着孟烟鹂似的“不发达的 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是外国人眼里不折不扣的中国风格,神秘而脆弱。要说那种风格不美,也是不对的,但到了张爱玲却不愿仅在于此。《鸿鸾禧》里的邱 玉清“是银幕上最后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娄家姐妹则是“精采的下期佳片预告”,十分刻薄而贴切,但别忘记这剧情之外还有一个自认为既传承古典端 丽、又习得现代健美的作者本人在——她这时候还没被迫抛弃自己的立脚点,尚没有写《华丽缘》时凄惨的自知之明。这时候的她自忖接纳了西洋化的教育、殖民地 的文化、混血儿的爱情观,她还有资本希图做一支红玫瑰,所以虽有一双看透三亲六戚隐私的毒眼,却仍把邵之雍那句“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当作了爱情 和勇气的宣言。

也未必不是爱情和勇气的宣言。张迷恨胡兰成的不守夫道,不惜一相情愿地主动忽略:世界上其实并没有所谓夫道,正如也没有什么妇道一样。恨礼教 的人,集中呼吁要解放妇女,却隐藏了要拘锁男性的潜台词。其实,在我个人是喜欢胡兰成的,他自称永结无情契是勇敢和坦白。且不论是乱世,本来人和人相知相 交就只是彼此陪伴走一段路罢了。只要有足够的现实感,谁和谁也不可能刎颈相交。真要是那样了,不过是把爱情当成了事业——简直不仅是事业,而是成了霸业, 一定要舍生取义,上演一出宏大的英雄叙事。有那么夸张吗?我当然愿意相信,世界上有永远坚贞的爱情,也同意人应当追求这样的爱情——不仅是爱情,做人就应 当言而有信,忠贞不渝,只是不能强求。而且一定要对等。

但她要的爱情不是那样。她是既要有两人平起平坐地相看两不厌,像传说中的天长地久,又要能够自谋其食、独立社交,甚至要还母亲供养费,同时千 娇百媚的狐狸精状态也不放弃——要有爱一个人爱到向他要零用钱的依赖和娇怯。真是传统、现代两不误,怎么可能实现得了。要实现也是一瞬间的事情,所谓天上 一日,地下十年。胡兰成是这等能实现美梦的人,且看他把爱情说得那样花枝招展,只是这样的爱情过不得日子。

张爱玲也不是过日子的人。她是背负了太多的使命的人,当然也没谁说她就是这一族人,这一代人里应当代言的谁,只是她一生下来就习得了唱念做打 的功架,遇事就没办法不拿出来耍弄一番。就像胡兰成也是自我暗示了乡村知识分子、落魄才子外加游龙戏凤的命,不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摆脱不了。也没见到谁能 摆脱自己的命。人大约都是有预感的吧,就像希腊神话一样。张爱玲小说里的男子多是负心薄幸,她能理解到的局限就是她遭遇的极限。胡兰成也不是一世的处处留 情,只是要等他遇到降服他的那一道金符。而他却是张爱玲命中注定的那一道。就好象世纪末的冰川来临前,总有那么点回暖,她所属的一代遗老遗少们,有得一个 她来在孤岛里风光显赫,把一阶层命运残余的灰烬也拿来燃烧一遍,还耀眼引人注目多年——也该知足了。而于她个人,过后的半辈子靠这点回忆里的余温(不管真 假,她也梦过多少遍),再延续些时间。梦里得到了团圆,把一生的甜蜜痛楚都拿来数落一遍,就此解脱了。可是,是梦,就不能实现。


 
游击队女孩 @ 2009-08-12 17:55

杯酒在手,高朋满座,诸位既然有这些闲暇,那我就继续讲述一些可能显得有些离奇的事迹,但我保证这些事迹是绝对真实的——那还是我上次回欧洲前好几个月时发生的。 

由于罗马、俄罗斯帝国等使节的介绍,尤其是法国使节的大力推荐,我有幸与大苏丹结为相识。大苏丹委托我专程到开罗去,为他办一件非常重要的大 事,这件事如此重大,以至于它必须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而除了这个秘密之外,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另外一件小事,虽然也许同样的使人好奇而无法自拔。 

今天下午他们在开会,讲得头大,我也开始头大。基本上头大得不行,下班的时候,我健步如飞,因为有一个头很大的同事就在我后面走,真的是害 怕。但其实呢,走得越快越心烦。后来我就去了一家旧书店。那家店的小孩好象有点笨,昨天我给他照相,今天他就跟着我,站在我旁边,还伸手摸我的书包。其实 之前我摸过他的头,他的头发好短好短,摸着真舒服。他也很享受似的,就那样扬着头给我摸——怎么说呢,有点像个小动物。很舒服的样子。这样讲也不好,因为 人就是人,有尊严有人格,像小动物是不可以的,除非是自己的孩子,而且还不能稍微懂事,一旦学会叫嚣人权就不好玩了。所以我蛮喜欢那个小孩,摸着他的头, 他舒服,我也舒服。但是他们店里没有什么好书,被蚊子咬得不行了,还是没有。 

隔壁那家倒有好书,我看来看去还是只要了一本五角丛书,忽然想起来之前答应定浩要给他一本桃花泉弈谱——本来有两本,现在不知道怎么搞的, 一本也没有了,说不定是已经给他了,但是我却忘记了。只有一本《围棋的宏大构思》,不可以给,不是书好,是那个题目我喜欢。宏大构思,多厉害。书柜里必须 摆几本这样的书,再比如《1844年经济学和哲学论稿》,也是必须的,马克思写书都很厉害,起名字厉害。那黑格尔就不行,《小逻辑》,真小。布莱希特却是 可以的,《戏剧小工具篇》,这个题目好,谦虚得简直自大。 

忽然想起来有个香港写家笔名叫做“加藤鹰”,同行嫉恨道“简直自大得不知廉耻”。我外婆发明很多词语,比如说“写家”,我觉得很好,比“作 家”好,作家这个名字不清楚,写家就比较好,而且意思写文章的人还要会写大字。我外婆还发明打火机叫“点火器”,我觉得也很好,因为打火机显得太有科技含 量了,其实哪有那么多。 

再来说买旧书,武宫正树自然好,藤泽秀行也不坏,但还是武宫好,因为名字有杀气,我也喜欢大竹英雄,这个名字有点像古龙的小说,有欢乐英 雄,还有个郭大路。但我不喜欢王动,因为他不爱燕七。燕七有点英伦范,因为大概是个平胸。燕子李三,我也喜欢,因为好象会飞的样子。拼命三郎就不好了,但 阿飞正传不错,要是电影才不错,小说还是不行的,因为他太笨。因为他的笨,连带林仙儿也显得不聪明了,因为林仙儿的不够聪明,连带林诗音也不清丽了。但我 还喜欢木谷实,因为他的木谷道场好象一个农村合作社的样子,再加上他虽然不笨,但和吴清源一比,就好象榆木脑袋了。既生瑜,何生亮? 

但是没办法,世界上的事情就是没办法。但是世界上没办法的事情,还是要去做。而且还不能叫苦。叫苦也没用。叫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用。还是 一个没办法。但没办法的事情却有没办法的乐趣在。就像吴清源说先着不败是一个千古不易之真理,但他还是要写一本《白布局》,为什么呢?虽然不能打破这个真 理,但还是可以写写,因为趣向在这里。下围棋,或者别的游戏,或者生活本身,就是求一个趣向——“趣向”自然是围棋的术语也合适,做生活的概念也合适的。 

小时候我下围棋是因为想当孙悟空,要学会天下法术,见一样学一样,没有我不感兴趣的。现在大概也差不多,但知道孙悟空其实也只会七十二变, 所以踢足球我还是不会,所以打桌球我还是不会——但也许有天可以去学学,孙悟空取完西经过后是不会死的,他是神仙了,大概过后几千年都在学东西。比如说, 我觉得爱因斯坦可能是孙悟空变的,也可能最近他变的是博德里亚尔。都是聪明的那种。猪八戒也可以变,他也不死的,但他可能变的是克林顿。不晓得还有谁是变 来的。也许我也是变来的,但我不知道。我想想看,也许我是二郎神变的,因为他比较好看,只是不要睁第三只眼,那样就不好看了。我也想我是哪吒变来的,这样 我的表哥表姐大概就是木吒和金吒,都是笨头笨脑的名字,太好了。 

我是下到爸爸让四子过后就再也没进步了。因为就几乎不下了。有一回去同学家玩,和他爸爸下了半局下不下去,没办法下,人家动不动就不应,我 是怎么也没办法,我和同学两个人抓耳挠腮也没办法。那一次的表现说明我也可能是孙悟空变的,那同学爸爸就是如来佛。但是他没那么胖,是个瘦人。 

再小的时候,八九岁的时候,在妈妈单位和一个叔叔下过。那个叔叔会下,我那时候大概算一个普通的劫材都要算到休克的样子。但是中盘的时候, 叔叔却表扬了我一手。好象布局布得乱七八糟了,忽然大飞。即使棋力极不相当的时候也可以有妙手,他总需应一手。那么现在想起来,只要能逼到对方不能不应, 也就是我的最高境界了。 

今天看《白布局》却发现,后着全力追求的也无非就是可以逼到对方不得不应的一手。自然不止一手,因为先着的优势不可能一手就化解,多几次转 换,也许可以有一点收获。但却实在是绝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可是看《黑布局》却又发现,先着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先着不败是千万年不易之真理,但这棋局却 总是一旦开始就要下下去——有一个规则在那里,你若不同意,就不要下棋。既然开始,那就是有胜算,所以并没有什么一定的事情。却是这样辛苦。 

我后来不下棋,我堂弟却还继续下。我堂弟是个有点木木的孩子,譬如说下棋,我先下,他后下,但他却一直学到中国流,我只晓得秀策流就蛮以为 自己成了棋圣传人。再比如我学琴学到外婆说是“好象割鸭脖子老是割不断,害人想提着菜刀来帮忙”,就觉得即使一小也无非如此,我堂弟却正经会吹笛子,现在 也还会。这样的事情好多,但我却还是洋洋得意,好象自己比他过得开心。其实也是这样,因为就是比他开心。但是别人比我笨且开心,我就要嘲笑:人笨万事难。 

《黑布局》要寄给定浩,他说要我写几个字,我也不知道写什么,所以就不写,但是一边看一边也记点笔记,还把喜欢的谱做了记号,算是雁过留痕 ——这个词其实很好,有俗气的可以引经据典到泰戈尔的诗,略脱俗的可以提爱默生照抄的印度古话“如果我在飞,我就是翅膀”,但我却老是想成雁过拔毛。然后 心里还有相应的对策是一毛不拔。我爸爸说,比铁公鸡更厉害的是糍公鸡,一毛不拔之外还要倒粘走人家的什么。但这个境界我做不到。下棋的时候要做糍公鸡,就 是明明执黑还要迫对方大雪崩,实在是坏。又或者着着凌厉,不容对方变化,《白布局》里这样的情形最多,叫人看不下去。想想那时候吴清源二十面打,如果周围 都是这样人,脑力消耗是一头,更有一头是实在乏味。乏味啊乏味,真的是乏味。所以这时候明白木谷的好,要是没有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不管大小雪崩,他要 都是走粘,退,连扳,你可怎么办? 

但这回看《黑布局》虽然没什么心得,却也有一点好处,就是我的秀策流偏爱多少有所消退——好古之心大多是虚荣,其实是不懂新知识。以前不喜 欢木谷、大竹动辄讲厚味,只因为他们其实还是停留于趣向更多,凡事不塌实就没意思,要大砍大杀且拿出凶器来见血封喉,要不总归还是没意思。并不见得比小奸 小坏更刺激。我这样的人本来是好什么都不求甚解,现在却真的有些后悔,倘若认真练练手筋,也许多少可以领略一下新布局的厉害,现在却只能看看谱子,并不能 够懂得其中的大开大阖大是大非需要一手手地下出来。落子是魄力,但更多是能力。虽然魄力远比能力重要。 

但是都不去讲那些无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就是一个规则,你参与你就要玩下去,若不好玩自然就开不了头。就像我摸那个智障小孩的头,我喜欢 那样摸小动物似的摸他,他也喜欢做小动物来磨蹭我手心。并没有什么人权或平等什么的,只是很简单的愉快,人就是追求这点愉快罢了。下棋也是这样,所以会得 下棋的人知道怎么留出变化的空间,但是怎么留——这个真的是考验人了。因为留出什么样的空间才能大家都有的玩,真是要算无遗策才能实现。且不是一方面算, 是双方都要算的。且不是一方算好了,是双方都要算好了的。我不晓得吴清源当年是怎样的感觉,但想来愉快总是有的,并不是一个天才就可以开创新局面,需要的 是一群天才。 

而在生活里呢,没有这样复杂,或者说远比这复杂,因为生活里你要下模仿棋的话,那简直几乎不可能,没有黑白那样分明的元素,生活是一切游戏 创意所基的可怕原料,不能条缕分明有定式可习得,大家都是在心有揣度、惴惴不安、瞻前顾后、贪生怕死……却又这样不晓得疲倦而感觉到有趣。大概就是这样 的,在攻与受之间获得均衡。或者就是个算不清的劫材吧,不管到什么岁数,我的水平总之是一算就要算到休克。


 
游击队女孩 @ 2009-03-10 08:54

  有一天,我站在一处山上,看山下的湖水,是有一点风的日子,湖水也很清澈。但是这样的一天其实不存在,虽然可能有这样的湖,也有这样的山,我也曾经经过,甚至也曾经站在山上看这湖,但其实这样的一天并不存在。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尤其是情绪不好的时候,就乐于去否定自己的感受、选择和信念。其实有什么信念呢,没有,我们只是做无规则布朗运动的粒子,有时候互相也并不认识。
  
  五年前我住在北三环外的一栋旧楼里,空间很高,暖气不好,大多数时候是在和生活做斗争,就是说,在忍受摧残,但是心中快乐无比。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了。忽然想到四月的一天,从郊县回来,在外环上的一瞬间。那一瞬忽然看到一些油菜花。就像现在想起几天前的很多瞬间,很多很多小小的黄色野花,在公园的山上,还有我身边的人。这是怎样的一种绝望。穿过马路,是一个人熟悉的马路,每一间铺面,每一处拐角,对于身旁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对于我来说全都是新的,希望可以深深地记得,希望也成为理所当然。
  
  《大师和玛格利特》里,最喜欢的是利未·马太说,按功德,他们不配得到光明,他们理应得到安宁。不配和理应,仿佛是不匹配的说法,但是这才是对的,并不是不配和只配的问题,只是恰当。应热中于恰当。这是偏执狂的念头。最沮丧的时候,我连话也不会说,只想沉默。而有的人却一直沉默,并不是沮丧,而只是沉默,有时候沉默里也有很多愉快在,但我不晓得享受。沉默对我来说就是消亡。我也不能看到那些比我更沮丧的人,看到他们我会幻灭,所以应当混进积极的愉快的人群里,直到他们把我驱赶出不应混入的群体。啊,夏天,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在北京路,有长长的街廊,我跑进一家文具店买到胶水,又跑出来,和朋友们坐上出租汽车,是多么明媚的闷热的上午,后来开始下雨。那雨真是可怕,像倾斜飞降的匕首。
  
  我宁可那些匕首当时就把我杀死,也不希望之后发生任何美好的事情。
  
  但是,亲爱的读者,请随我来!谁对您说人世间没有忠贞、永久的真正爱情?撒这种谎的人,应该把他的烂舌头割掉!这是第二部,这是第十九章。诸神啊,我的诸位神明!这个女人究竟需要什么?这个眼睛里无时不在闪着某种莫名其妙的火花的女人究竟还需要什么?这个一只眼睛微微含睇、那年春天用洋槐花装扮自己的诱人女子究竟还需要什么呢?真是个美人呢,那年春天用洋槐花装扮自己的女子,我也会爱上。我爱这样的女子。只是对镜贴花黄的女子,多少是悲哀的。特维尔街上有成千的行人,可是,我向您保证,她只看到了我一个人,而且那目光里包含的不仅是不安,甚至像是痛苦。使我惊奇的与其说是她的美貌,毋宁说是她眼神中那非同寻常的、任何人都从未看到过的孤独!
  
  我很痛苦,我觉得必须同她谈话,但又怕没等我说出一个字她便走掉,那我就永远再见不到她了。……她愧疚地微微一笑,把手里的花一下子扔进了排水沟。……就像走在僻静小巷时平地冒出来个杀人凶手似的……她每天只进栅栏门一次,可是在此之前我的心却总得跳上十来次。真的,我不说谎。而且每到时钟指着正午,她就要出现的时候,我的心甚至是不停地怦怦跳,直到她那双皮鞋几乎完全无声地出现在我的小窗外为止。
  
  记住,任何时候您也不要请求任何东西!任何时候,任何东西也不要请求!尤其不要向那些比您更强有力的人物请求。他们会向您提供的,他们自己会给予您一切的。是的,不应该请求,也不可能有请求,只有虚弱的号哭,有人会在虚弱时对着不存在的对象说话。而我们从来也不可能对着任何人说话,这一切只是虚幻的感觉,这些感觉像生物电一样迅速。而虚弱的号哭也是美的。只是沉默,只是更应该沉默。最沮丧的时候,我想像你一样沉默,这样我就到了离你最近的距离,仿佛镜子里映照出了你,但那正是我自己。我们穿同一个身体。


 
游击队女孩 @ 2009-03-10 08:53

  《包法利夫人》可能是人类文明史以来最好看的小说之一了。当然是我个人的历史,就象一部电影,它描述了各种可能性,但留给爱玛的只是痛苦。这可能是19世纪的法国、欧洲人的预感和体验。的确,按照福楼拜的逻辑,爱玛也可以算是具有资本主义精神的冒险家,不是别人,就是爱玛。她在修道院时就热中于华莱叶小姐的桃色新闻(旧闻),一只漆画的碟子,就可以使她浮想联翩。马克思说,多少比例的利润,就可以使资本家发起一次世界大战?当爱玛处于她一生的颠峰时刻,也许就是夏尔在下午看到她收拾家什的时刻,那一刻爱玛仍有可能性,从舞会归来的路上,当子爵策马前行的时候,爱玛命运已经确定无疑。
  
  因此,想想古斯塔夫·福楼拜的话吧,“包法利夫人就是我”。福楼拜也摧毁了自己的可能性,他开始认命。他只想做个娼妓一般的文人。这没什么不好。最关键的问题在这里,当一个作家及其主人翁成为资本主义精神的标本时,他是否悔恨,是否内疚。不应当悔恨和内疚,既然上帝选择了他,那么就是他。
  
  然后当一双可爱的黄手套戴在一位乡村花花公子的手上时,爱玛被彻底打动了,折服了。被太多人喜欢并不是好事情,比如那位年轻的法律系学生,他带来爱玛最终的毁灭,但重要的是,爱玛有无上的权力,既然“她追求理想,她是加邦特拉的恺撒”(波德莱尔语),那么对她来说,她天生就可以选择更好的可能性,她只不过在这部小说里,留下一个哀惋的结局让人感叹。
  
  而一部好的小说应该具有开放性,如果让今天的人来写《包法利夫人》也许会让爱玛以一位觉醒的女性主义者的角色谢幕。这个结局使人鼓舞。
  
  如果你仔细地阅读《包法利夫人》,阅读任何一个作品,你就会发现它们永远预留了可能性给读者,读者才是真正的恺撒。幕布收起时,恺撒们应该站在台上,接受赞美和荣誉。


 
游击队女孩 @ 2009-03-10 08:52

        没有任何死亡是出于意外,它只是到来,在它想来的时候来,但不一定你愿意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冲动,也有用想死的勇气去生活的行动。这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度,我想,除非我们有其他的途径。向原地深挖,事物有多重的意蕴,每天我们穿着同一个身体,等待所谓的意外,但等死不如找死啊,只有真正的斯多葛主义者,能做到这一点,我是说经典的斯多葛主义者,但谁又能做到斯多葛呢?能做到的只有神秘主义。神秘主义不同于不可知论,但它同样是不负责任的一种态度。
  
  那么意外,也就意味着不负责任,不负责任是不好的,即使是好——那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偏不愿意。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唯一不能看到的只是自己的鼻子,但当你眼观鼻,鼻观心的时候,你会安静,会发现别人的心,会发现众人的心,这就是所谓的交流。交流不是一种力量向另一种力量的压倒或屈服,交流是我们终于从别人眼中看到了自己的鼻子。没有人能仅仅依靠自己而看到真正的自己。你在生活,你在行走,你在这一切中都可以看到自己,而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别人就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
  
  人人都说要善待他人,但能够做到的毕竟不多,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男人和女人不被别人爱,因为他们不能做到爱自己,所以他们也就不能促成别人对自己的爱。什么是无政府,无政府就是企图用不爱不恨,换取免费的爱,以及不能实现的恨,这是不公平的。人类的社会就是交易,人们的生活就是做生意。生活的玩意。我们交换,所以我们存在。
  
  因此无政府是不可取的,在我们仅仅依靠自己看到自己的鼻子时,暂时还是不可行的。凡事必须可行,才能实现。生是如此,死也是如此。我们不追求意外,我们追求必然性。这就是狂热的理性主义,它甚至高于意外。高于事前的阴谋或阳谋,不论是悲剧还是喜剧,因为生活只能是正剧,它提供证据,它也消灭证据,但它不会是完美的罪行。
  
  人类的乐观大于一切阻碍,因为我们始终在一起。
  
  多像巫术的一则笔记,但它不透露任何秘密,它只是揭示一种态度。这个态度就是我的态度,也可能会是你的。态度是被决定的,也是决定性的,这就是辩证法。


 
游击队女孩 @ 2009-03-10 08:51

        更多的可能性是可能的,否则这就不是可能性。于是这个世界就不是可能世界,而是必然世界。必然世界必须有一个对称的相对世界。这就是永恒的可能世界。这就是世界。
  
  世界是词语中产生的爱。可能性创造世界。而不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是另一种算法。永远有另一种算法。其中就有无进制的可能性。
  
  这就是新规则。但无进制要求被验证,如果可能世界不给其被验证的机会,也可能随时都是这种机会。无进制保护无进制,可能性保护可能性。相对性消灭相对性的同时使之复活。
  
  相对的均衡需要无穷大和无穷小,当这两者重合,就是他们的分离,这个时刻每一瞬间都在发生,只要有光。这是一切的前提,也是一切的遵守与不遵守。无进制是什么?
  
  规则什么时候发生变化?此刻。也包括下一刻。又有谁能决定?谁决定就是谁不决定。现在是一个秘密,下一刻是秘密的公开与更新,是更秘密的秘密。
  
  这是规则:在与非之间,只有一个是的可能性。只是一个感觉,但永远不止于感觉。不止于生死。现在该你,这是语言的智慧。
  
  永恒是什么?
  
  必然世界的存在是有可能的,但这个世界不接受妥协,只接受改变,改变是质与量的工作。神秘与偶然成就了可能性。也证明了相对性。


 
游击队女孩 @ 2009-03-10 08:49

我最希望使自己生活中的光明和创造的时期复活,对于生活中全部有价值的东西,我希望记忆能战胜死亡。
  ——别尔嘉耶夫
  
  我发现那里是在一个冬末的下午。我刚刚和朋友分手,从一处阴暗的打印社下楼,走过电器市场(马路对面,两只高脚凳子站在一排洗衣机前面,灰白色的油漆和近乎完美的比例分割使它们从整个平庸的画面中浮显出来,从嘈杂的市声中穿越进而震荡我的鼓膜,像夏天傍晚叫卖冰粉的声音,凉,甚至谈不上甜蜜——完美的不是甜蜜的),带着之前破碎的糟糕感觉和浑圆的美好印记。跨过一道小桥,是的,我的初恋之桥,那里,我记得有破旧的木头栅栏和金盏花,这种闪光将照耀我至死。
  
  生活就是这样重重叠叠的影象和声音,我们活过漫长一生就像一部只有一人看到剧终的电影。在白色班驳的“完”还没闪现时,我们终于闭上眼睛。当我穿过黑暗,进入城市的另一极,我发现了那里。
  
  那是一处小树林中的开阔地,不大,只有四五平方米。一个穿劳作服的女人正抬着椅子朝房门走去。房子在开阔地的一侧,另一侧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一个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从那条小路走到了光亮的开阔地上,然后停在那里。他举着手机的手没有放下,他站在光亮地的边缘,电话大约已进入尾声。这是一部略感伤抒情的剧情片琐碎的开头。我停在树下,脚踏在这静止却随时可能飞速变化的场景边缘,不知道自己身处两个世界的门槛。
  
  一份药品说明书上有这样的字样:不良反应……全身……消化系统……神经系统……泌尿系统……生殖紊乱……其他症状:秃头、呵欠、视觉异常(如视力模糊、瞳孔散大等)、出汗、血管舒张、关节痛、肌痛、体位性低血压……
  
  一个叫亚历山大的人,一个神秘的名字,像善于建筑的阿拉伯人一样稀松平常。他说出了一个秘密。但他也许过于悲观,他说:“在我们的时代,语言已被毁掉了。因为它们不再被共同使用,使之深入的过程也便瓦解了:因而事实上,我们的时代,任何人不可能使一个建筑充满生气。”
  
  我不能试图反驳,也不能用他所说的模式语言来建筑。我只能望着那吸引我的光亮朝前梦游般走着,倾斜相交的道路,那里,一个穿蓝色上衣的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谈不上优雅,却是完美的。如同极光闪耀的景深里,有帆布棚下悬挂的四五盆绿萝,它们叶片上不规则的黄色如同正午时地面的光斑。两个着大衣的女子正朝我走来,路边自行车筐里有一本健康杂志,彩色封面。那边,面馆里几个伙计正在谈笑。
  
  一瞬间,全部的生活像海啸时的潮水,朝我铺天盖地地涌来。
  
  “一事物(房间、建筑或城市)中有活力的模式越多,它就越作为一个整体唤起生活,就越光彩夺目,就越具有这无名特质自我保持的生气。
  
  而当建筑具有这种生气,它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就像海浪或是草叶,其各部分由万物皆流而产生的无尽的重复和变化的运动所支配。”
  
  正是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接受,在建筑中漫步穿行,也许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在我们的时代,最优雅的一种可能生活,也包括做一个被困在城市里的波希米亚人。


 
游击队女孩 @ 2009-01-10 21:32

如题。